女人的故事都藏在花瓣里
我和刘晶晶，从幼儿园，小学，初中，高中，都在一起，除了睡觉，没怎么分开过。我高考，她接妈妈的班，进了工厂。从此，我俩天各一方。随着时间的流逝，我们之间的信件少了，电话也少了，逢年过节，我们都还想着对方的。
公司要拓展北方市场，我主动请缨回到家乡。
我抽出时间去看望刘晶晶，若不是她先认出我，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就是刘晶晶，圆脸盘，大眼睛，一笑呲出两个小虎牙的刘晶晶。显而易见，她过得不好，或者说婚姻不幸。油亮的黑发已花白，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洗得发白、但还能看出来是蓝色的工作服裹着她瘦弱的身躯。
二十年了，刘晶晶还住着父母留下的老房子。
我和刘晶晶叙旧的时候，她老公延虎回来了，满嘴酒气，长相粗野。刘晶晶泡茶，端茶，搬椅子，摇扇子，活脱脱一副佣人的做派。
刘晶晶告诉他，我是麦青，从南京来的。她老公瓮声瓮气地噢了一声，埋头喝茶。我有些尴尬。墙上挂着相框，我们高中的毕业照还赫然在目，往事在脑海里翻腾。我让晶晶陪我出去走走，晶晶抿嘴，犹豫，躬着身子和她老公耳语。
延虎的表情木然。
我给延虎续茶："晶晶是我最好的姐妹，我们二十年没见了，晚上，就让她住我那儿，我们叙叙旧。"
晶晶使眼色给我，我假装没看见。
"她也念叨你。"他老公滋溜一下，喝口茶，头不抬，眼不睁地挥下手。我拉着晶晶逃离她的家。
花谢 故事藏于岁月
出租车把我们拉到一家酒店，晶晶死活不进，她说，她请不起我。我说我请客。刘晶晶不答应，她说我是客。她的力气蛮大的，我只好作罢。听从她的选择，两人吃了碗面，然后，就坐在街心广场聊天。
"你和你老公是怎么认识的？"我唐突地问了一句。
晶晶看着我："他是好人。"
"好人和好丈夫是有区别的。"
晶晶低下头："我上班没多久，我爸承包了一个采石场，我妈在采石场做饭。不知道怎么搞的，一天夜里，突然爆炸了，我爸我妈都炸死了，尸首不全，是延虎在山上一块一块地寻找……
晶晶抠着手指，没再说下去。
"你不爱他？"
晶晶扭过头，看别处，泪水盈满眼眶。
"你嫁给他，是出于报恩，或者说是感动，没爱的婚姻，是痛苦的，你是不是一直在这痛苦的漩涡里苦苦挣扎？"
晶晶捂住脸，泪水从指缝里溢出。
"不爱，就离婚吧！勇敢一点。"
晶晶连连摇头。
"为什么？反正你又不爱他？对啦，你们有孩子吗？"
"没有。"
"谁的原因？看过医生吗？"
晶晶擦干泪水："他不看，他说他没病。"
我握着晶晶冰凉的手："没孩子，也挺好的，离了，也无牵无挂。"
晶晶迅速抽回手，依旧摇头。
"别骗自己了，你看你过得什么日子？说你四十岁，都不显你年轻。"
晶晶挺直腰板："我不打扮。"
"我捶她一下，心都老了，打扮也是金玉其外，败絮其中。"
晶晶苦笑："我感觉自己从没年轻过。"
我攥着晶晶的手："走，跟我回宾馆住。"
晶晶用力气挣开，后退几步，摇头。
我骗她："明天我就回去了。"
晶晶扑过来抱住我："谁让你回来的？谁让你回来的？没待几天呢，你又要走。我还能见到你吗？你啥时再回来？"
晶晶真的相信了，我明天走，乖乖地和我回宾馆。
我俩刚下出租车，延虎就从旋转门里冲了出来，两手不停地拍着大腿："急死了，急死了，大活人没了。"
我挡住晶晶："哎，延虎，我和你说好的，今晚晶晶和我在一起，我明天回南京。"
延虎瞪眼："和你在一块？老子谁陪？臭娘们，回家。"
路人好奇地停下，宾馆的服务员也跑出来看热闹。
延虎凶神恶煞，举起铁锤一样的拳头，挥了挥。
我害怕了，连呼吸都不顺畅了，眼巴巴，看着延虎粗暴地拖走刘晶晶。
一个不识趣的服务员跳下台阶，两步蹦到我跟前："小姐，你这位朋友太不讲理了，骂骂咧咧，非要进你房间找他老婆。"
"他不是我朋友，一个无赖。"
"嘻嘻，是像一个无赖。"
"他 -就-是-无-赖。"
躺床上，我辗转难眠。我放心不下晶晶，这些年，她经历了太多，生活不仅摧残了她的容貌，也摧残了她的意志，她就像一颗软柿子，任凭延虎揉捏。
我迫切想知道，在刘晶晶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？我不顾三更半夜，拨通
白羽的电话。
白羽不客气地骂我："你找死啊！管她的事情。睡觉，明天再说 。"
"哎，白羽……"臭男人，变脸也太快了，昨天还口口声声说我是他的梦中情人，今天就懒得放屁了。
刘晶晶，刘晶晶……
一双不合脚的鞋子走路有多痛
挨到天亮，我也困了，迷迷糊糊的，听见有人敲门，我的眼睛睁不开了，敲门声，越来越小，小得我都听不见了。
我死了，是被刘晶晶的男人，延虎所杀，我还有一口气，气若游丝，可是没人救我。周围的人都袖手旁观，我听见他们说：这就是爱管闲事的下场。
天空变成了红色，我的身体，轻飘飘的，漂浮空中，越升越高.......
"醒醒，醒醒......几点了，还睡？"我被人摇醒。
白羽和他妻子站在床前。
我霍地坐起来。
白羽嗖地拉开窗帘："吓死我了，还真以为你出了意外，赶紧把我老婆叫来了。"
"麦青，白羽早就说过你，我叫盛米。"
"你好！"我抓住睡衣的腰带，随便地系上，一溜小跑，溜进了卫生间。照镜子，照镜子，我要看自己什么鬼样子。天哪！丢人丢大了，可恶的黑眼圈，怎么办？怎么办？
"哎！别磨蹭，我没时间等你，你不想知道刘晶晶的事情吗？快点出来，我告诉你。"
我大大方方出来，脸上还挂着水珠，一屁股坐沙发上，洗耳恭听。
"延虎就是一个无赖，刘晶晶就是天生的受气包，说得难听点，就是贱，犯贱！"白羽咬牙切齿，恨铁不成钢。
"没啦？"
"想知道更多，你问刘晶晶。"很显然，白羽不屑说起。
"夫妻间的事情，说不清的。"盛米笑笑，事不关己，见怪不怪。
不管怎么说，我决定再去刘晶晶家。白羽不放心，开车送我。路上，白羽一直劝我，少管闲事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
"晶晶和我亲如姐妹，她现在过得不好，我岂能袖手旁观？"
"你能改变什么？我们都改变不了。延虎是一个无赖，警察都对他都束手无策。"
"让晶晶离婚。"
白羽急刹车："你疯了？"
"离了，我带她走。"
白羽抿着手指："延虎会敲诈你的。刘晶晶曾向他提出离婚，延虎竟要求刘晶晶净身出户。"
"真是个无赖啊！"
巷口聚集一些人，车无法开进去，停下。我们听着人们的议论，越想越拍，加快脚步。
"不好，出事了。"白羽拔腿就跑。我紧随其后，看热闹的人纷纷避开。
院子里，晶晶满身汽油味，她一手拿着打火机，一手拿着菜刀："你不签字，咱俩谁都别想活？我受够了，我生不如死，我欠你的，我这些年已经还清了，你为什么还不放我走？为什么？我是人，不是畜牲。你滚，滚得远远的，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，我不陪你在爱情的坟墓里睡觉，再也不陪了，我不愿意，我死都不愿……"
"好！这才是我们的刘晶晶。"我举手赞成。
白羽："延虎，你他妈的要是个爷们，就把字签了，夫妻一场，好聚好散。这些看热闹的邻居，也会敬你是条汉子。"
延虎拒不签字，伸出两个指头，不停地比划着。
白羽凑近我："看见没？他想要钱，要二十万。"
"我给他，只要他同意离婚。"
"不给，割下他的下半身都不值二十万。"
刘晶晶向延虎步步紧逼："你签不签？我就要一个字。"
延虎摇头，而且是左右摇，上下摇，他是故意地气刘晶晶。
我看不下去了，不顾白羽的阻拦，我走近延虎："延虎，你真愧对你的名字，你哪里像只虎啊？纯粹是癞皮狗一条。你还要二十万？凭什么？你要有说服我的理由，这二十万，我给你，前提是你签字。"
延虎乜斜着眼睛："此话当真？"
"当真。你说吧？"
延虎一拍屁股："我这些年，白和她过了？"
"你好意思说，你就一个光杆司令，啥都没有，是刘晶晶给你一个家，是她在可怜你。"
"那我不管，给我二十万，我走人。"
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。
延虎就是无赖，他知道刘晶晶拿不出二十万，这二十年，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，他心里很清楚。
刘晶晶突然跪下："延虎，我替我父母谢谢你。我再和你过下去，我会被你逼疯的。说不定哪天我会拿刀杀了你。到那时候，什么都晚了。你要是不怕我疯了，你可以不签字。"
延虎："我没说不签字，我要二十万。"
刘晶晶："你就是想要这房子。告诉你，门也没有，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。"
"这二十年，我白过了，我不甘心。刘晶晶，你就是只不会下蛋的鸡。"延虎跳脚咆哮。
"难道你还想让刘晶晶陪你青春损失费？可以啊！你是按天收费，还是按月、按年收费？价格是多少？这些人给你做证，我付给我，我替刘晶晶付给你，付给你青春损失费！"
人群中有人耻笑。
也有人催促延虎快点算账，仔细算一算。
白羽扔一颗烟给他："你真他的不是爷们。"回身从刘晶晶的手里抢过来离婚协议给他。
延虎犹豫着接过来。
白羽："你他妈要想让这些老少爷们看得起你，赶紧把字签了。"
人群中也有人附和，催促他，快点签字，夫妻好合好散。
也有人问他，算出来没有？按天，还是按年月？大家七嘴八舌。
延虎蔫了，他扑通一下跪在刘晶晶面前："二十年了，你真的想把我赶出家门吗？"
刘晶晶："二十年？我都觉得过了五十年，一百年了。求你看在这些年，你折磨我的份上，我求你放过我，放过我吧！"
我扶住刘晶晶，她的身体发抖，似乎要站不住了。
延虎垂下头，像霜打的茄子蔫了。延虎决定签字，他从心里还是感激刘晶晶维护了他男人的尊严。
突然，刘晶晶也跪下了，她拉着延虎的胳膊，声泪俱下："延虎，我替我爸妈谢谢你！咱不是夫妻了，但也不能成为仇人。"
人群里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。
也有人鼓励延虎："大男人，咱拿得起，放得下。不跟女人一般见识。"
"刘晶晶多好的媳妇，你不珍惜？放手吧！对俩人都好。"
延虎最终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。
那一晚，刘晶晶在酒店住的，她彻夜未眠，我一直陪着她。她说，许多人都不理解她，为什么会嫁给延虎这个无赖？当你在濒临绝望的时候，别人给你一棵救命稻草，你是什么感觉呢？
刘晶晶说："父母被炸得血肉横飞，如不及时找回炸飞的部分身体，天黑了，就更难找到了，胆小的也不敢去找。是延虎在采石场，掘地三尺地寻找，一直找到天黑，找到我妈的脚、我爸的一只耳朵和手臂……"
刘晶晶泣不成声，我能理解她当时的心情和无助。对一个刚刚走出校门，刚刚参加工作的刘晶晶来说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，充满着希望。突如其来的变故，让刘晶晶瞬间失去了她挚爱的亲人，这是多么大的打击啊！延虎就是这个时候走近了她的心里，她用自己的青春，人生最美好的韶华感恩一个她不爱的男人。我不能说刘晶晶傻或蠢，我却为她悲哀，同时，我也愧疚，作为从小玩到大的，曾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，在她孤独无助的时候，我却没有给她丝毫的帮助，愧对我们曾经的十几年。
值得庆幸的是，刘晶晶醒悟了，她知道感恩不是以身相许。她说出了震撼我们心灵的豪言壮语：滚！我不陪你在婚姻的坟墓里睡觉。
这个被丈夫蹂躏二十年的女人，突然觉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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